三甲医院医生：我们迟早要么累死要么被捅死

　　口述者梁澈(化名)，医学博士，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内科住院医生

　　我是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住院医生。

　　现在我最羡慕的，就是朝九晚五按时放假的白领。住院医主要是轮岗，目前我干过管病房和上急诊。管病房的每天7点40上班，下午收新病人一般要收到8点，病情比较棘手的也有过11点下班的。其中最耗时间的是医患沟通。我们需要在一切治疗开始之前就努力降低病人及其家属不正确的期待，劝他们相信现代医学真的不包治百病。

　　急诊就是三班倒，第一天是白班，从早上8点到下午五点，第二天晚班，从下午五点到早上8点。第三天休息一天。白班的时候病人衔接很紧密，我有一种在玩植物大战僵尸的感觉——永远有一大波病人正在靠近。

　　万万没想到，夜班也是如此。

　　有时候夜班空闲了一点，我去休息室里躺一下打算小睡一下，但一躺下就不断被叫起来，我觉得自己在做仰卧起坐。

　　除了本职工作以外，我还要做一大波科研。帮教授们查资料，研究病例这样的打杂必不可少，参与各种临床试验也是常事，此外，我们住院医隔一周会有一个英文文献汇报，我要搜索并阅读一二十篇英文文献，并做成PPT向领导证明这一点。由于我所在的科室病人病情往往比较复杂，不象外科那么清晰，我每天下班后还会根据当天病人的病情查阅一大堆资料。前段时间管病房，我把自己所有的假日都贡献在了调研郊区人民生活环境的一个项目上，带回了一堆虱子。

　　理论上来说，3年相关科室的住院医轮值之后，我就成了总值班。总值班的意思，就是总在值班——没错，这是很可怕的一次“晋升”。我需要全年无休和另一位总值班轮番值班，一人一天，一天整整24小时，要管病房的所有事情。

　　结束“总在值班”之后，继续轮值1到2年，再通过几个挂倒一大片的考试，就能成为主治医生了。主治医生之后至少5年，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副教授。但那时候我会发现，不管是总值班、主治医生还是副教授，我的薪酬都没有任何变化…… 对了，我现在月薪7千多，年终会有一点年终奖，我们的收入在住院医中已经很高了，有的医院的住院医月薪才2000多(当然，当了主治医生以后，他们的薪酬涨得也多)。平时的福利嘛，国庆和过年的时候发的元购物卡算吗？灰色收入这种事，我这种级别的完全轮不到。 至于代人挂号了，那算什么“隐形福利”？所有亲朋好友的亲朋好友都来求我帮着挂号，弄得我都特别不好意思。我有一个朋友，要求我给他介绍一个同学当女朋友，原因竟然是：我们三甲医院的小医生可以帮着挂号，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家人生病了。真想掐死他。 现在，我现在正轮岗到急诊科。我的心情很不好，我觉得急诊科完全向我展示了人类最丑恶的一面。每天病人吵闹的最多的就是需要病床，但医院早已经没有空床。曾经有病人家属鼻子贴鼻子地对我怒吼：“你不给我解决床，我就把我爸扔这儿，死了你负责！”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弱弱地说，第一，没有空床了，第二，床什么的，真的不是我管。换来的回答是“就赖上你了！”。好吧，谁让我穿着白大褂呢。

　　有时病人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变不出床位的废柴，他们就会问我，医生，我可以躺在地上吗？——好吧，但别被保安看到。不幸的是。最近医院正在迎接某个检查，所以保安会不断过来，将病人从地上像纸一样一张张揭起来，并大喝“病人不准躺在地上！”这种情景，真的很荒诞。

　　另外一种经常发生的怒吼是病人认为自己病情很重，需要第一个看，但我的判断并非如此。还有一些病人死活觉得我开的药不对，因为“电视上说了”。

　　我认为这和沟通技巧没有关系。根本原因在于病人不了解医疗体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以及医院是怎么运转的。病人突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没有安全感，加上一些媒体的宣传，发生任何困难第一反应就是指责医生没有医德。

　　被吼事小，最近有个德高望重的心内科教授，在急诊，被人抡起椅子砸成了脑震荡。打人者和这个医生没有任何关系，就是随便找个人发泄。还有某外科主任，手的筋腱被砍断了好几根。

　　我胆子比较大，我不害怕，但我还是和几个女同事一起买了防狼喷雾。也听到大家讨论，遇到这样的病人怎么办，有人表示对于这种人谁都不该给他看病，有人表示，不看病病人会继续伤人，还是看吧，还有人表示出于医德不管怎么样也得看。讨论完以后，我们还是认真看病。

　　温岭杀医案的民众反应令我心寒，微博不说，即使是清华水木这样的“高知”论坛，支持医生该死的也是占大多数。中国大部分医院是自负盈亏的，而很多药的定价高也不是医生决定的。有医生喊着要罢工抗议的，别扯了，别说罢工，如果中国的医生都朝九晚五，一周休息两天，医疗体系早就崩溃了。

　　唉，还是说件别人不开心的事情让我开心一下吧。

　　一个多月前，一个老医生正在看门诊，进来一个没挂号的病人，老医生劝其出去挂号再进来，病人不肯，表示我昨天来看的时候挂过号了啊，老医生苦劝未果，怒道：“你去动物园看猴还得花钱呢！”遂被投诉。

　　后来，大家都听到了他的公开检讨：我不该说自己是猴我不该说自己是猴我不该说自己是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