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医生担保救人 病患伤愈欠费逾万逃跑

陈亚飞的病历和其母留下的字条。

　　好心的吴篱正在为自己的善举付出代价。

　　吴篱是东莞曙光光华骨伤医院神经外科的主刀医生。几个月前，为救治一名重伤农民工，吴医生向医院签字担保，负责确保陈亚飞的医疗费用准时入账，可病人脱离危险不久后即欠费逃跑。现在欠费已过半年仍未追回，医院便单方面扣押了吴医生三个月的奖金，这让家庭刚刚遭遇变故的吴医生陷入困境，也让他顿感心寒。

　　重伤差钱 医生担保

　　吴医生现年58岁，来自湖北，在知识青年下乡期间被乡亲们推荐进入卫校接受专业的医学教育。这段特殊的经历让吴医生对农民尤其是穷苦农民有着天然的好感。

　　吴医生粗略估计，从医30多年，其担保或是垫资帮扶过的病患至少过百人，涉及的费用数十倍于其家庭资产总额。其间虽有病患曾短暂延期支付，不过最终都还上了，未对其生活造成影响。

　　这次导致吴医生因担保陷入困境的病患名叫陈亚飞。医院的入院记录显示，陈亚飞现年20岁，来自四川通江，于今年4月26日晚11时因车祸负伤，被肇事司机的朋友送入光华骨伤医院，入院诊断为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颅骨多处骨折、脑内亦多处血肿，情况相当危急。

　　鉴于病情严重，肇事司机方面送来的10000元医疗费在3天内即已花完。那时，陈亚飞的生命体征仍不稳定，根据惯例，病患一旦欠费，医院护理部就有权暂停治疗。面对儿子可能面临的生命危机，陈亚飞从四川远道赶来的母亲手足无措，这个无奈的农村妇女只能一遍遍跪求院方。

　　陈亚飞母亲的哀求打动了早为人父的吴篱。吴医生回忆称，陈亚飞当时的病情如果硬停止治疗的话，甚至有死亡的可能，他实在不忍心看一个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随后，吴篱向医院签字担保，负责确保陈亚飞的医疗费用准时入账，陈亚飞因此得以进一步完成治疗。

　　脱离危险 欠费逃跑

　　吴篱回忆称，丰富的从业经验让他在签字担保时就清楚地知道陈亚飞后续的医疗费用肯定不菲，“至少要上万元”，可他仍然坚信农村人的质朴与善良，相信陈亚飞的母亲不可能令其失望。

　　遗憾的是，随后发生的事实与吴篱的预想完全相反。在吴医生的悉心照顾下，今年5月12日，陈亚飞的颅骨骨折处逐步愈合，脑内的血肿也陆续被吸收，生命体征开始恢复平稳：头痛头晕消失、饮食睡眠亦恢复了正常。随后，陈亚飞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不料，四天后他便神秘消失了。

　　吴篱是在下午查房时发现陈亚飞不见了的，起初吴医生以为陈亚飞是到医院的空中花园小憩，还暗暗为他高兴。可到了空中花园也未见陈亚飞的踪迹，吴医生询问与陈亚飞同室的病友，才得知陈亚飞已经于当日中午逃跑。

　　随后，医院的护工在陈亚飞的病床角落发现了一片陈亚飞母亲留下的硬纸板，上面写着“吴主任，谢你了，我对不起你，我一个人在这里时(原文)在想不到办法了，我拿车主没办法，我走了，你们去问车主要钱吧，对不起了，我想不到办法了，直(原文)有对不起你了”。

　　留言让吴篱愕然，可他还是认为只要陈母想到办法，就会把钱还上的。比起可能承担的垫资风险，吴篱更担心陈亚飞的后续治疗。他说，陈亚飞走的时候还挂着尿袋，这样的病患正规医院是不敢接收的，“他可千万别去黑门诊啊。”

　　追讨无望 奖金被扣

　　陈亚飞走后，医院方面核计陈亚飞拖欠的医疗费用共计11300余元，这笔欠款归到了担保人吴篱名下。

　　吴篱说，陈亚飞出车祸时正在东莞找工作，因此没有哪个单位可以为他垫付这笔医药费，而肇事司机方面，因为交警认定事故责任双方各占一半，肇事司机认为自己已经垫付了一万元，在相关民事赔偿没有结算清楚之前，他不愿再掏剩下的一万多元医药费。

　　吴医生只好一遍遍拨打陈亚飞母亲的电话，可陈母每每接到吴医生的电话便直接关机。追讨陷入僵局。有个好心的律师在得知吴医生的遭遇后主动提出帮忙，律师设法找到陈亚飞在东莞工作的一个叔叔，提出只要陈亚飞愿意回东莞写份委托书，他就有办法找到为肇事车承保的保险公司，来报销这笔医药费。陈亚飞的叔叔当时表示可以考虑，可转头就从单位辞职，消失无踪。

　　再之后，这个好心律师还发了律师函到陈亚飞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可派出所方面也没有回音。

　　到本月中旬，这笔欠款已拖欠半年仍追讨无望，于是医院方面暂时扣押了吴篱7、8、9三个月的奖金共计17000余元。医院陈院长解释称，院方此举实属无奈，医院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对不少急诊病患、“三无”病患或其他一些应急的病患都采取“先抢救、再缴费”的医疗制度，可有不少病患在痊愈之后都逃之夭夭。“对于这类欠款，东莞市卫生局虽有救济基金予以适当补偿，可基本上难以申请到”，长期下来，该院对这类欠款已不堪重负。

　　陈院长称，医院没有详细统计过这类欠款，可一年下来至少也有十几万。可尽管如此，医院还是坚持“先抢救、再缴费”的原则，只要医院领导签了字，就算碰上彻底缴不起医药费的病患，医生也可放心施药救治，不用承担责任。他说，“这次之所以扣押吴医生的奖金，主要是因为他在担保前并没有得到医院领导的同意，违反了医院的相关规定。”

　　陷入困境 渴望理解

　　医院扣押奖金的处罚决定令吴医生的生活陷入困境。吴医生的家境本就一般，父母年迈体弱，弟弟又常年患病，不久前弟弟还因病去世，吴医生一下子得照顾起两个家庭，而吴医生的爱人又在湖北老家没有工作，整个家庭的全部收入都来源于吴医生每月7000余元的工资收入。奖金被扣后，每月1000余元的基本工资很难维持基本家用。

　　吴篱说，“不怕你笑话，我现在连我自己在东莞的生活费都难以维持了。”可他仍然没有怨恨陈亚飞母子，只是淡淡地说，“希望陈亚飞母子看到报道后能将心比心，理解我的难处。”

　　对于吴篱的难处，陈院长表示理解与同情。昨晚，陈院长表态称，目前，医院已决定只从吴医生的奖金中扣留陈亚飞拖欠医药费的30%，余下的部分最迟在昨晚或今日发放。

　　对话 “这是医生最起码的良知”

　　南都：陈亚飞的欠费让你的生活陷入了困境，你现在后悔当初的担保决定吗？

　　吴篱：不后悔，因为陈亚飞当时的主要问题是颅内出血，这种病的病情变化比较大，如果停止治疗，不及时抑制住血肿的话，一旦颅内再次出血，就算很高明的医生，都很难治疗了。

　　南都：那以后再碰上类似的情况，你还敢担保吗？

　　吴篱：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一定要担保，这是医生最起码的良知啦。

　　观察急诊绿色通道还需更多保障

　　不只是吴篱，不只是光华骨伤医院，整个东莞的医疗卫生界其实都面临着巨额医疗欠费的问题。

　　根据东莞市卫生局方面公布的数字，截至2008年底，全市公立医院历年医疗欠费就累计达2.39亿元。此后几年，这一数据还逐年增加：2009年，2427万元；2010年2633万；2011年，总欠费为2727万。面对巨额的医疗欠费，东莞市众多医院都只能吃哑巴亏，有部分医院曾专门成立过追讨办公室，遗憾的是收效甚微。太平人民医院副院长江东新就称，该院每年的医疗欠费都超百万，主要是一些交通事故的伤者、须长期治疗的重症、疑难杂症患者，大部分是“三无”人员或经济特别困难的人，基本都追讨无望。

　　事实上，东莞早在2000年就成立有医疗救助基金，用于救助一些无钱治病的患者。只是这个基金的作用可谓杯水车薪。数据显示，该基金去年共救济急、重、危伤病患者1819人次，发放医疗救济金677.76万元。可这一数据尚不及去年医疗欠费的1/4。

　　在此背景下，东莞有部分医院开始对“先抢救、再缴费”的急诊绿色通道“慎重”起来，或是以医疗条件有限为由婉拒一些需急救的患者，或是只给予最保守的治疗。

　　无奈的选择一方面影响了患者的应急需求，同时也增加了医患纠纷的可能。因此，有医疗卫生界人士提出，希望卫生部门能协调民政、社会保障等部门，共同制定一套医疗欠费的合理补偿机制，以保障医疗机构的合法收益。法律界人士亦表示，司法部门应该适当地对医院在急诊绿色通道上遇到的民事诉讼作出倾斜，尽可能避免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在医德与欠款夹缝中遭遇两难。